梧城
作者:揽月LYF | 分类:现言 | 字数:56.3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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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打工人的职业操守(2)
宁向远没有立刻就回家,局里还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回程的路上他给自己的妻子打了电话,又从妻子的口中知道一个事情:两人争论不休,情急之下妻子便把宁卿卿撵出家门去了。
唉!真是越裹越乱啊!
宁卿卿坐在公园长椅上长吁短叹,早上只顾着吵吵吵,最终也没把事情解决好,还连带着拖累了‘后妈’哭天抹泪,此刻她真是羞愧不已。
很快她就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莫及,因为她压根是个孤家寡人,出了家门哪里有什么可以投靠的朋友……在大学的时候,她最亲密的伴侣是床和图书馆;而在职场,人人擦破头皮往上爬,她也不会将两人之间的关系上升到友谊的层面,比起这些不切实际的关系,她更乐于征服工作,那才是她想追求的自由精神。
有人说这是孤独者的通病。可他们从未见识过其中的快乐。
太阳虽然火辣辣的,坐在树荫下仍觉得有一丝凉意,大概是冬天最后一场雪留下的,至少要再过半个月,春风才能彻底将凉气卷走。宁卿卿缩了缩脖子,拉起她防风衣的帽子挡住后脑,让风不能从领口处直接灌进身体,那会使她无比的寒冷。但是这样的效果也是微乎其微。
公园附近写字楼里的白领们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坐满了公园里的长廊和石凳,他们已经穿上短袖和衬衫,短裙和T恤,耀眼又灿烂。宁卿卿不由得心生羡慕,她的裤腿里仍旧藏着秋裤,上身的防风衣下还穿着保暖衫,一种年老色衰的无力感忽然涌上心头,似乎暗示自己——你不再年轻了。人生的悲惨之处或许就在于这里,当你发现自己仍旧一事无成的时候,年龄也成了心中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由于正值午饭时间,公园里到处饭香四溢,宁卿卿饥肠辘辘,尽管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还是无法逃避自己作为一个平凡人会饿肚子的现实。她开始加快脚步,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燃眉之急。
“咕噜、咕噜……”肚子不规矩的乱叫,眼前不停浮现出荤素搭配的画面。她嘬了嘬口水,和饥饿做最后的抗争。
恍惚间文韵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也从眼前飘然而过。一片片细小的树叶从溪水中自上而下游去,像是锅里金黄金黄的薯片飘在热腾腾的油面上;几只妖艳的蝴蝶在几朵蓝色粉色的小花上缀着,她想到文韵做的破酥包,掰开包子,流出香喷喷的汤汁儿。
想到这里,她再也不能忍受这种由心情失落引起的一系列饥饿并发症。
由于还需要到检察院办理一些交接手续,约定的时间是下午2点,在匆忙填饱了肚子之后她便极不情愿的前往。路的两边陆陆续续来了些大爷大妈,红红火火的广场舞曲也开始动次打次有节奏的响动起来。
检察院隔壁便是市公安局,两地仅仅隔了一条街,想到父亲,往日和他一同上班的场景便浮现在眼前。为了掩人耳目,父女二人总是要在前兴街区就开始分道扬镳,她再继续往前步行一个路口,便到了检察院。
她忍不住驻足朝街上看了看,只有零星几个人和几辆车。
反观检察院内部,这个时间已经基本进入到办公状态,楼道上到处是来来往往的人,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匆忙的穿梭在楼上楼下,热情的奔赴在工作一线,有时候被群众簇拥着高高在上,有时候被上级领导打击得跌落云端。
“宁处长,下午好!”扫地的李大姐一如既往的热情的打着招呼,将她拉回到现实中。现实却总是残酷无比的。
每当遇到她,宁卿卿总会觉得无比亲切,她消瘦的身形让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她总能让这栋办公楼保持光鲜亮丽。并且,作为一名专业保洁的李大姐拥有神奇的社交能力,她似乎和这栋大楼的每一个人都保持着和谐共处的友好关系。
显然,作为“处长”,宁卿卿并不具备这种极佳的社交能力。她不会在任何不值得维系的关系上下功夫。她含蓄的笑了笑道,“李姐可别这么叫我了,要是让那些正牌听见,指不定怎么拿你开涮呢!”
所有“处长”级别的办公室均设立在2楼左手边,三四间办公室死气沉沉的藏匿在楼层里。
而之所以“处长”级的办公室都设在2楼,说是为了群众办事更加方便,实际上却是不尽然。庄严肃穆的检察院犹如金字塔,自下而上分别是不同身份的象征,处在金字塔顶端,是检察院每一个年轻人的梦想。只是这种梦想慢慢的就会被时间彻底腐蚀,消磨殆尽。
宁卿卿这个有名无实的“副处长”和另外一个科长级同事肖云共用一间办公室。过去的一个月虽在同一屋檐下,两人之间并未擦出任何火花。此时宁卿卿正坐在已经空空如也的座位上,等着上级领导随时“传唤”。桌上的东西昨天下班时就收拾好一并带回了家,需要交接的工作也大部分交接完毕,事实上她并不知道为何走这一趟,难道漏了什么?所有手续均已办结,而且在她的印象里,但凡属于公家的东西,小到一个橡皮擦,都全部上交入库并且汇编入册了。
第六章 打工人的职业操守(2)
“你,真打算不干了!”肖云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问道。
宁卿卿心头一怔,完了完了,又开始了!耳根子刚清净没多久……
这个平时吃饭喝水都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工作上更是谨小慎微的女人从昨天下班前知晓时就开始没完没了絮絮叨叨,夜里微信一条条轰炸,诉说她的不解和疑惑。这会儿见了面,又开始喋喋不休。宁卿卿并不想回答关于这方面的任何问题。想到此前相处的种种,宁卿卿点点头,目光坚定的看向她说:“确定了!”
肖云砸了咂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低下头摇了两下后又抬起来,不解的问:“可是你马上就有机会上去了。”
“上去?上哪儿去?”宁卿卿对她的话完全摸不着头脑。
肖云忽然就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的说道:“你从哪儿来的,自然是回到哪儿去啊!”她虽眼神闪躲,语气却十分肯定。
宁卿卿心里真是觉得可笑而又讽刺至极,从她来到这间办公室,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竟然都是肖云先听来风雨,她还真是神通广大啊!宁卿卿咬了咬牙,愤恨却不能露出半分厌恶,强撑着笑容说道:“都是谣言罢了!”
肖云见她如此不积极,便又兴致勃勃站起身来,俯下身贴在她头皮顶上悄声道:“你的事情这两天都传遍了,大家都知道。我们都觉得那件事情对你太不公平,幸好老天有眼,你就当是对你的一次小小的考验,别意气用事。”
鉴于肖云之前的所作所为,宁卿卿本来不怎么待见她,但这番话倒像是真情流露,难得受她提点几句,宁卿卿感激道:“我没那么好运,即使真的有那一天,本着打工人的职业操守,我也只能说一句‘高处不胜寒’。”
说了半天,宁卿卿都是含糊其辞不肯说真话,肖云有点泄气,心里直犯嘀咕,她想或许是因为自己说的不够直白,毕竟谁会放着如此良机不要,反而选择拍屁股走人呢!真是的,难道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哪天上去了就给自己来个下马威……肖云不禁浑身一冷,连忙恭维道:“想必你有更好的选择了,也是,咱们这工作太折磨意志,趁着年轻……”
肖云说着说着就如同大姑娘上花轿,把头缩了回去,声音也不见了。这表现明显是话里有话,没憋好屁,虽然两人不算朋友,已经到了分别之时,有再多怨言,也无须再提。宁卿卿只好恭恭敬敬说道:“算不上什么好的出路,不过是躲清静罢了!”
“哎呀!要我说年轻人就是任性啊!才休息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有机会升迁却不干了。和领导怄气做什么呢!那些都是咱们的衣食父母。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就知道这样一个机会是多么来之不易。”肖云面色微惊,难掩心中得意。
宁卿卿知道她在试探自己,才故意这般阴阳怪气,要知道,和她共事没多久,自己的流言蜚语倒传了几火车,甚至比原先当处长时整日里耀武扬威的时候还遭人愤恨。宁卿卿抬眼看了看肖云,只怕这些事情和她脱不了干系吧!如今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摆摆手道:“都过去了!”
肖云所谓的“劝诫”是出于何种心理,她太清楚不过,此前散播出的流言蜚语,多半还是拜她所赐。如今倒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恐怕是司马昭之心啊!平日里出了名的碎嘴婆子,从父母双亲到儿女情长,一个人但凡打她嘴里过,必定有三分惊险。而她编造出的那许多跌宕起伏的故事,谁都知道是吹嘘,但也从不戳破她,任凭她极力发泄心中所想与所愿。
肖云多次吃了闭门羹,只好识趣的作罢了!
嘟嘟嘟…嘟嘟嘟…
宁卿卿就快顶不住这边的强烈轰炸,就在这时,肖云桌上的电话很合时宜响了起来。
喂!您好……啊!哦!好的,知道了!一连串恭恭敬敬的语言下来,宁卿卿挖空耳朵凑着听,已经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了,果然。
肖云挂了电话,就如同一只泄了气的气球,叹了叹道:“宁书记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你赶快去吧!”
宁卿卿脚底抹油,只道了一声“好嘞!”便提了腿往外跑去。
身后隐约传来肖云的苦口相劝,“一定记得姐给你说的话,吃不了人情冷暖的苦,就得出去吃社会的苦,你可得好好记着。”
宁卿卿听了个大概,不过却没放在心上。为了让这个胆小可怜又有极度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的女人免于受煎熬,宁卿卿回过头来一脸感激的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迫不及待飞奔上楼。
五楼书记员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百叶窗也拉到最顶端,向里边看去,宁成刚正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虽然知道此番赴的是鸿门宴,宁卿卿还是壮了壮胆。用力敲了两下门,轻声问道:“宁书记,您找我!”
宁成刚正亲自写推荐信,有了这东西,宁卿卿将来在新单位也能好混一些,她虽足够聪明,却常常走弯路,以后免不了磕磕碰碰。见她来了,他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进来”。
宁卿卿心里好奇,本想走到桌前偷窥一眼写的什么,脑子里光速飞出的纪律齐刷刷将她拦在原地。她愣了愣,随后心虚不已站在了桌旁,仅用余光去偷瞄。敌不动我不动,她将半个脑袋耷拉在脖子上。
“要看就大大方方看,反正是给你的,没准将来能派上用场。不过以你的脾性,要不了多久就能捅出个天大的窟窿。”宁成刚头也不抬的说道。
宁卿卿自知理亏,连忙咽了咽口水解释道:“我没想偷看,这不是,好奇嘛!再说,您可不会让我白跑一趟……”。
宁成刚思量了好一段时间才好容易消了气,现在见她也没有一箩筐的苦水要倒了,只是有些惋惜,待最后几个字写完了,才慢悠悠道:“你倒是走得干净,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也不知道我那可怜的二大爷现在气成什么样了。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还费什么劲,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不是选择溜之大吉。”
宁卿卿听罢更是觉得惭愧,当初为了摆脱亲爹控制,好不容易挤进检察院,现在受了点儿挫折就撂挑子走人,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不过一想到从前乱麻麻的工作,浑身都不自在,她努力清醒醒醒头脑才道:“人不能一直走下坡路嘛!再怎么,未来也是妥妥的太平日子。”
宁成刚将推荐信对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说什么也不让宁卿卿瞧见一个字,“嗯!干了几年的工作现在才说不能胜任,你这不是耍流氓嘛!就跟谈恋爱似的,不以结婚为目的,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就跑是吧!”
宁卿卿耸了耸肩,这时候最好别回嘴,否则更难听的话还在后头呢!只伸长了耳朵继续听他唠叨。眼见宁成刚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了一地。
见宁卿卿唯唯诺诺,面露难色,宁成刚叹了叹气,不再出口刁难她,半天了才拍了拍大腿,郑重道:“行了,推荐信交给你,要不要用,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全凭你自己做主。”
办公室内气氛低落,两个人都陷入了不同的悲痛情绪,宁卿卿越发愧疚,宁成刚亦是有苦难言。宁卿卿小心放好了推荐信,心想一定要好好说几句话感谢宁书记才不辜负他一番美意,于是将身体站的直直的,对准他鞠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躬,破像当年爷爷做寿时鞠的那样。
宁成刚被她这一鞠躬吓得赶忙弹开,又气又好笑的说道:“你什么身份给我鞠躬,你让我这老脸往哪里搁。辞职这事儿你爸知道了?”
宁卿卿一脸羞愧的绯红,抬起头来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跟他汇报。”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让我怎么跟你爸爸交待。”
此时宁卿卿压根不敢与他对视,视线只敢落在他办公桌上明晃晃的宁成刚三个大字上。由于两人都姓宁,宁卿卿刚进系统那会儿,有不少人对两人的身份进行了各种猜想,对于是否沾亲带故,是否需要特殊对待等问题不断深究,有人说二人是父女关系,也有人说是叔侄关系,但是这个谜底至今也无人将它解开。
检察院人情之复杂,令人光是听着就脊背发凉,身处高位的宁成刚自然是处处小心谨慎,生怕被有些人钻了空子。现在走了一个宁,宁成刚虽然生气,但也真是如释重负,轻松许多。
“你爸恐怕不太能接受这件事,建议你最近尽快抽点时间,好好跟他聊一聊。坦白从宽嘛!千万别让他从别人,比如我的口中知道这件事。”宁成刚走上前来,坐在宁卿卿对面的单人椅位上。
宁卿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放心,我会跟他解释清楚,这件事情绝对与你无关。但是,在此之前,你得答应我,不要再跟我爸合起伙来操纵我的人生,插手我的生活了,我都这么大人了,还被处处约束,真的挺令人反感的。”
之所以笑,是因为忍不了,眼前这个年纪同她爸爸一样大的堂堂检察院的书记员,却因为家族辈分太小,得称她这个黄毛丫头一声“姑姑”,而自己的父亲,便是他这堂堂书记员的“二大爷”,检察院这帮人就算是挤破脑汁也绝对想不到这层关系。人们会心生惧怕和嫉恨,正是因为有这层捅不破的窗户纸,曾让几家欢喜几家愁。
“我这一走,大家都相安无事,您也不用委曲求全称我“姑姑”了不是!”见宁成刚这焦虑的模样,她故意打趣道。
宁成刚白了她一眼,“去去去,少不正经。总归你往后也不归我管了,想给你留点私心只怕也用不上了。听我说,凡事留好退路,可别再横冲直撞了。要知道这世上人人自危,真正出了事情,都是各顾各的。”“是啊!总归是有“私心”的,多亏了您的私心,否则以我的冲动和莽撞早被人整死八百回了”。宁卿卿嬉皮笑脸道。
“你也准备准备,人走了规矩不能坏,过几天和同事们一起吃顿饭。”宁成刚补充道。
世上的人,虎狼之分,谁又能护着谁走一辈子呢!宁卿卿忍不住在心底感叹起来。有一瞬间,她突然后悔做出这个决定来,但是这种情绪立马就被走进书记员办公室讨伐的几个人打断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见宁成刚忙碌起来没什么功夫再闲聊了,宁卿卿识趣的从他的办公室退了出去。
走出这扇门,再走出检察院的大门,宁卿卿如释重负,她不需要再对任何人负责,也不需要再跟任何人交待,遇到那些曾经害怕交流的熟悉的面孔,此刻也能敞开心扉随心所欲的接茬搭讪,她想,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吧!出了门—全世界都是自由,空气也无比清新。
但在宁卿卿走后不久,肖云也回到了她勤勤恳恳守护的工作岗位上了,她心情实在太复杂了。原本是想将上午整理好的报告送到书记员办公室,却阴差阳错的解开了心中长久的疑惑。大家竟然把“姑侄”关系误会成小三上位,真是一群丢人现眼的家伙啊!现在好了,人走了,鸡飞蛋打了!
她无望的躺倒在身后的椅子上。感叹生活从未像今天这样,漫长、无趣!